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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含J禁、BL言論/爵士百年大坑無可救藥陷落/關西笨蛋夫妻粉紅應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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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Interlock of dying -06

 -06-
 
 
聚會本身一如預期,算不上特別有趣但也不至於想馬上轉身走人。Mike在看見John柱著枴杖出現時沒有特別反應,直到發現他的瘸腿是因為受傷才大驚小怪地拖了把椅子逼他坐下;而John則是在意識到自己竟會因為Mike沒有從一開始就表露訝異而感覺困惑的那一瞬間,才驚覺自己其實已經完全適應了不瘸腿的生活。
 
「John,你的腿是怎麼回事?」
 
「呃……一點意外。」幾乎沒有多想就選擇略過說明,雖然John知道Mike看了自己的Blog,對自己跟著Sherlock一起辦案的事有所瞭解,他也沒想過要在這個地方直接對舊友講述這些。
 
「喔……」Mike和臉頰同樣圓滾滾的眼睛在鏡片後眨了眨,露出了然的微笑,「另一個案子?還不能說?沒關係沒關係,你會寫上Blog的對吧?」
 
「……也許吧。」含糊應對,John被Mike逼著安坐原位,看著Mike拉來一個又一個或許記得面孔或許曾經熟識更或許已經沒剩多少印象的昔日同學,話題最初無可避免地圍繞在John親身參與的那場戰爭,也不至於失禮的問題在John幾乎從不正面作答甚或總帶過話題之後終於減少到只剩尷尬的沉默,背靠著吧台,John看著Mike以和善的微笑和言詞勸幾個他一時想不起名字的同學多喝幾杯──順便遠離這一小塊地方──心裡多少有些感激。
 
「傷患就別喝了。」Mike離開他身邊前笑著眨眨眼,給他點了一杯淡啤,「我去看看他們在聊什麼。要我陪著你嗎?」
 
「不了,你去吧,讓我自己坐一下。」對Mike擺擺手,John看著他搖搖晃晃混入人群中的背影,那是如此詳和而協調的畫面,更顯得自己和那一群人有多麼格格不入。
年輕時候的自己確實是他們之中的一員,除卻那段戰場的經歷,自己和那些人到底是從哪裡開始有了如此強烈的不同?是因為曾經深信的世界和遵循的規則就在眼前崩塌碎裂爛成一攤污泥、或是因為那些不分敵我卻同樣在自己手底逝去的生命殘留的僵硬冰冷,避無可避的讓某種破滅浸透了自己的每一個部份,深入骨髓再也無法剝離?
 
「Dan?Daniel?!」
 
一隻手放上John肩頭,在他幾乎立時伸手格擋的同時又迅速退回到合宜的距離,John下意識地側身保持一定距離才看向聲音來源,進入視線的那個男人卻像對他的一切本能反應不覺意外,逕自將雙手平舉到了John的視線高度。
「抱歉,我不該動手。只是你太像我的一個……朋友。」男人略微放低了聲音,那讓「朋友」這個字眼聽起來帶有一絲難以捉摸的痛楚,「我嚇了一跳。」
 
「沒關係。」John擺了擺手表示並不在意,在男人以眼神示意能否坐下時點了點頭。這個男人身上帶有一種微妙的熟悉,一種令人不由得在意的氣質。John不禁思索著這份熟悉的來源,直到那個人點了杯威士忌再次開了口才又被打斷思路,「你退伍多久了?」
 
「嗯?」
 
「我只是猜。你看起來像個軍人,至少曾經是。」
 
阿富汗或是伊拉克?
 
John以幾個快速的眨眼眨去突然浮現眼前的蒼白側臉,他終於認真打量面前的男人,三十好幾、白人,倫敦口音,陳舊乾淨的襯衫下看得出明顯結實的肌肉,略顯拘謹卻也強勢的說話方式,他微微偏著頭,在確認那個熟悉感的原因時給了對方一個客氣的淺笑,「John Watson,諾森柏蘭第五步槍團。」
 
「Alex Thomas,」Thomas盯著John,謹慎的目光掃過John靠在吧台邊的手臂,在他受傷的右腳上停了幾秒又自制的挪開,「蘭斯特公爵軍團。」
 
Joh帶著並不意外的神情點點頭,「阿富汗?」
 
「阿富汗。」伸出右手,在握住John隔了一小會兒才伸出的手時下意識地緊握,又在瞥見John略帶困惑的蹙眉那一瞬放鬆力道,「你也是?」
 
「待了三年,軍醫。」面前的男人猛然瞪大眼,就算沒有Sherlock的推理能力,John也能明確感覺對方的震驚,混雜著一股無從發洩的悲傷,從兩人緊握的手掌之間突地散裂,「有什麼不對嗎?」
 
「不、沒有……」極其緩慢地抽回手,Thomas搖了搖頭,又搖搖頭,「我的朋友……也是個軍醫。」
 
有些意外,John眨了眨眼,「哦。」
 
「也許你們見過?Dr. Flame,Daniel Flame,2008到09年在赫爾曼德省的臨時醫院?」
 
認真挖掘回憶,好一會兒才搖搖頭,「不,那時我是隨隊醫生,幾乎沒有在哪個臨時醫院停留,這個名字我沒有印象,抱歉。」
 
「沒關係,我也只是問問。」Thomas擠出一抹缺乏笑意的笑,「抱歉,我很久沒有、呃……和誰說話了。」
 
John知道自己就是被對方那樣彷彿對一切都沒有動力、生活似乎再也沒有目標的眼神觸動,卻同時也知道自己無法提供任何實質的幫助,所以他只是抬手向酒保要了兩杯威士忌。
「喝一杯?」把酒杯推向身邊陷入沉默的男人,他沉聲說,而男人拿起酒杯時的神情令人幾乎不忍直視。
 
 
「Daniel是個有趣的傢伙。」帶著厚繭的手指轉著酒杯,Thomas在幾杯酒下肚之後淡淡的說,「對IED有研究嗎?」
 
「我和它造成的後果比較熟,」John搖搖頭,無可避免的回想起那片黃沙、曾經的戰友,和那些血肉模糊的破碎身軀,「畢竟它實在不是個多好的約會對象。」
 
「我遇過好幾次,」Thomas因為這句話盯著John好一會兒,再次開口時聲調竟有些顫抖,他放下已空的酒杯,手指無意識地把玩邊緣,「其中一次,炸彈在我們小隊不到二十步遠的地方炸開,死了兩個兄弟,我奇蹟一樣沒事,拖著另一個被炸斷腿的傢伙走了幾哩找到人送我們到醫療站,那裡只有一個醫生兩個醫護兵,醫生看起來比那些受傷的還糟糕,可是他在處理完所有緊急傷患之後看著我,問我爆炸的時候是不是也在場、要我脫了衣服給他檢查,我直到那時才發現左邊肚子上紅了一大塊。」
 
John皺了皺眉,「內出血……左腹,脾臟破裂?」
 
Thomas盯著酒杯神色漠然,只點了點頭,「是可以忍耐的痛,我根本沒想過幾個淤青會有多嚴重,醫生在那種環境給我做了緊急手術,後來我才聽醫護兵說,那個醫生三天沒閤過眼,卻沒放下任何一個傷兵。」他一口喝乾剩下的半杯酒,「他就是Daniel,後來我才知道他比我小上幾歲,實習結束就自願參軍,待在阿富汗的時間比我還長。」
 
「那是個很難的──」張口的同時就意識到自己只是為了接話而接話,John停了一停、又停了一停,「很難……」
 
「他很堅強,一直都是,」Thomas或許只是想說,並不在意John是否接口,他輕輕的低下頭,語氣幾乎沒有情緒,「他在臨時醫院待了一段時間,然後自願要求跟特遣部隊進行任務,我就是這樣再遇見他的,他很樂觀、很幽默,」他看了John一眼,「他有一次說,像IED這麼糟糕的約會對象還好家裡沒有,他總說倫敦是家,在那個鬼地方,整個倫敦都是他想念的家,這裡和平、沒有路邊炸彈、沒有斷肢殘幹,不會在衝進哪間屋子時看見舉起AK對著你的八歲孩童,倫敦什麼都好,英國什麼都好,所以我們可以在那裡撐著,因為有一天可以回來,回家。」
雙眼盯著空酒杯,他的聲音在吵嚷的酒吧裡沉靜如冰,一滴滴落在吧台上彷彿凍結的一灘血水,「他是那麼堅強的一個人,那麼優秀的一個醫生,可是一次突擊、一顆炸彈就能毀了他,他是個外科醫生卻失去了雙手,他、」突然安靜下來,Thomas深吸了幾口氣,像是突然冷靜下來,「抱歉,我說太多了。」
 
John看著他好一會兒,才搖搖頭,伸出左手平放在吧台上,「間歇性震顫,PTSD,一個月前我右腳跛得厲害,卻完全是心理因素。很好笑,我傷了肩膀,卻手腳都廢了。」
 
「你……也傷了手?可是你是──」
 
「對,外科醫生。」John笑了笑,略帶玩味的眼神停在吧台邊緣,並不是想和這個畢竟陌生的人更深入提及自己、……尤其是和Sherlock有關的任何事,只是這個人身上莫名熟悉的氣質在一定程度讓John想要做點什麼,或許不是為了讓他能感覺好些,而只是為了自己,「心理醫生說,會好會沒事,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我只覺得他媽的妳懂什麼,什麼都不會好,事實上也是,有些東西就是不會消失,所有死在我懷裡的朋友、在戰爭中死去的那些人,認識的不認識的,我想救的許多人都死了,我還不想回來可是我受了傷,不得不回到這裡,可是這裡已經什麼都、」John突然一停,默默抿緊唇不再言語,或許真的什麼都和自己想念的地方不再一樣,但仔細想想也不完全只有壞事。
 
「已經什麼都不一樣了。這裡不是我們想念的那個地方,這裡不是家。」Thomas悄聲說,聲音不比耳語大上多少,「不是我們知道的家。」
 
「會是的,不是現在,」看著Thomas似乎已經不再是對著自己說話的神情,John嘆了口氣,似乎隔了許久才能眨去某個自顧自浮現眼前的傲慢身影,他又嘆了口氣,卻多了連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輕鬆,「也許總有一天,但會是的。」
 
而Thomas轉頭凝視他的雙眼中只透出一股鄰近悲憤的執拗,「我知道會是。你知道嗎,Dan常這麼說,沒事的,一切都會沒事的,但他也說這裡不是家。你覺得我該相信什麼?」
 
那不是想要得到任何解答的疑問。John看著他又點了杯酒,在他拿起酒杯之前,John輕輕開了口,審慎而平靜地,他說:「一切。」
 
「……什麼?」
 
「他是你的朋友,不是嗎?你可以選擇相信一切他所說的,只要他發自真心,那你盡可以相信他。這裡不是他想念的那個家,但他在這裡也是沒事的,」John以他思索時慣有的姿態,微微偏著頭面對Thomas幾乎明擺在那裡的震驚,「也許他是這個意思,而你該親自問他。」
 
愣愣看著John坦率的目光,Thomas呆了幾秒,下意識的低頭盯著自己幾乎顫抖的雙手,又過了許久,他緩慢勾起一個小小的、絕望的微笑,「我會問他的,很快就會。」
 
 
當Mike注意到John一直留在吧台,和一個陌生人以看來並不頻繁的交談佐酒一杯接著一杯時,那兩人已經不曉得喝了多少。Mike圓滾滾的臉皺出幾道細紋,他在那個陌生男人走開後不久擠進那一塊在紛亂酒吧中彷彿遺世獨立的靜謐空間,「嘿,傷患還敢喝這麼多?」
 
John眨著因酒精而略微失焦的眼,停了一停才緩慢點頭,「你說得對。」
 
「John?」擔憂地瞇起眼,Mike轉頭看向那個男人消失的方向,「朋友?」
 
「偶然遇見的。」
 
「噢。」聞到John身上的酒味,Mike皺起眉,「John,你喝了多少?」
 
「不太多。」
 
「真的嗎……」Mike瞇著眼檢視John的確算得上清醒的說話動作,不乾不脆的勉強接受,「而且我找你來本來是想和以前的同學聚聚的,結果你居然是待在這和陌生人喝酒。」
 
「現在、還來得……及。」看了眼似乎也喝了不少,甚至聚在一起唱起歌來的那群同學,John只有單邊臉頰扯出一個笑,「喝一杯……什麼的。」
 
John緩慢說話的聲調起伏不定,Mike知道他算不上醉但大概也很接近,「你喝太多了,身為醫生,我真的得說你這樣實在很糟糕。」翻了個白眼,Mike從他手上抽起酒杯聞了聞,「威士忌?」
 
「你、也要一杯?」
 
「不需要!」直接把酒杯還給酒保,Mike試著在回憶裡翻找年輕時代的John喝醉時的樣子,和現在比起來程度惡劣非常多,不過那個完全不聽人說話的頑固倒是始終如一──即使他現在討厭的樣子大概不及當年的一成,「要不這樣,我先送你回家、啊不對,你有個室友嘛,室友是拿來做什麼的,Sherlock不是反正也沒事嗎。」
 
「他忙得很。」
 
「所以嘛,我就說你們有個案子!到底是什麼?」
 
「火災……和屍體。」John敷衍地擺了擺手,「一個接一個。」
 
「好吧好吧,改天再說,打電話叫他來。反正他都能讓你穿過半個倫敦去幫他發簡訊了,來接個傷患應該不算什麼。」
 
「他不會來的。」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不然我們打個賭吧,我來打電話給他,如果他來了,下次你得請我喝酒,反過來也一樣。」
 
「好。不過不打電話,我傳簡訊給他。」John拿出手機,有些遲鈍的手指緩慢輸入訊息,末了還特定轉過螢幕讓Mike確認,「傳出去了。」
 
「這是什麼啊。」一把搶下電話,「『如果方便,請過來一趟』,你是在找他辦案嗎?」Mike嫌棄的嘀咕,動作迅速地輸入另一條訊息,「『我喝多了,來接我吧。地點是巴茲附近的Eye's』,這樣才差不多。」
 
「反正他又不會……出現。」慢吞吞地再次重申,John對這一點信心十足。
 
「等著看吧,」比起John,Mike的堅持反而更具有毫無根據的蠻橫,「我認識他好幾年了,相信我,他最擅長的就是出人意料。」
 
John歪了歪頭,以不甚清醒的神情咧開一個缺乏真誠的笑,「那倒是真的。」才說完,他突然想起什麼,轉頭盯著Mike,「你們認識……很久?」
 
「幾年了吧,他好像和幾個教授有些交情,不曉得怎麼讓主管同意他使用實驗室的,也許有人欠他人情吧。你知道他的,幫忙解決麻煩之類,就像你們跑去解決罪案一樣。老實說,我在介紹你們認識的時候完全沒想到你會和他去做那些,幫忙警方辦案什麼的。」
 
「哦。」慢慢點頭,思考這件事在酒精影響下像是抓著繩索跳躍,從一個點擺盪向另一個,持續綿延卻又斷點突生,隔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的說:「老實說……我一直覺得、好奇……Sherlock他……其實並不需要室友。」
 
這不是問句,從Sherlock的服裝打扮隨身用品,John可以肯定Sherlock的經濟狀況比自己好得多,再加上他根本頗為自豪的諸多生活惡習,他會想找個室友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他可能從來沒想要個室友吧……我猜。」意外地,Mike笑得像是個惡作劇得逞的少年,「他從前一天晚上就待在醫院,等著Molly有具新鮮屍體給他做實驗。我那天早上在實驗室遇見他的時候問他回過家沒,他說沒有,你知道,就用那個『有什麼必要?』的表情。我忘記為什麼說起和人同住的話題,他說如果有人受得了他,他也是可以和人同住一屋的。」歇了口氣,「我想他的意思是他不認為有這種人存在,他會這麼說只是另一種……嘲諷吧,不過老實說,我本來也只是開個玩笑,因為我也不覺得有誰真的能和他同住一屋而不被逼瘋,沒想到的是下午我就碰到你,更沒想到的是你們還真的當得成室友,事實上,我到現在還是很震驚。」
 
「他……」John偏著頭,在時間中以緩慢的步調逐漸模糊的大腦費力尋找用詞,「也沒很糟。」
 
「相信我,這在我聽過對他的評語裡已經算是最好的一個了。」認真點了頭,Mike還想說些什麼,幾個原本在另一邊說話笑鬧的人像是終於發現兩人的存在,帶著一團酒氣圍了過來。
 
「聊什麼?怎麼窩在這?」
「嘿,John,那女孩長得不賴,是你喜歡的型吧?上吧上吧我們的大情聖。」
「是啊,我記得以前最無往不利的就是你了,現在如何?身邊有人了?」
 
幾乎是瞬間就陷入吵雜言談的包圍,John不得不吞回只差一點就對Mike衝口而出的「可他是個天才」,他甩開一股想要辯駁些什麼的衝動,把注意力移到被眾人點出的女性身上。那的確深具魅力的身姿讓John瞇起了眼睛,在她因這陣紛亂轉頭看來時對她露出微笑。
 
 
Sherlock走進酒吧時,看到的就是半靠在吧台前的John正和幾個男人談笑說話的畫面。
中產階級,顯然的。學歷不差,疏於保養或健身房練出的身材,年紀集中在三十五、六歲上下,John和Mike的同學。無聊。
 
另一個幾乎靠在John身邊說話的女性則相對年輕,染黑的長髮,寬大卻能強調曲線的服裝。訂過婚、藝術系學生,打工度日。對John來說似乎太過年輕,只是打發一晚上的對象,更無聊。
 
視線只在瞬間掃過一圈,最終在John身上突兀地停頓。
這才……有趣。
Sherlock沒有注意到自己瞇起了眼睛緊盯著自己的室友。事實上,在走進酒吧之前,他沒有設想會看到John的這一面。
少了那件軍裝式外套的包裹,和一群面容和善、肆意笑鬧的人們擠在一起,就算同樣面帶笑容,看起來依然微妙的不自在。
 
攢著酒杯的指節緊繃,右邊嘴角拉扯的弧度高過左邊,眼神平靜卻不帶光彩,還有那隻抓握枴杖的左手。他的腿在疼,但也沒有疼到必需抓著那隻枴杖不放的程度,不、他根本就厭惡抓著它不放──除非他的左手又在輕微打顫而他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可在此同時,他又矛盾地顯得如此融入這個畫面,那一群平和的、佔據社會絕大部份的、平凡人構築的畫面,就像他從來就是那其中的一份子。
 
John喝了酒,非常明顯,而且似乎喝了不少。步履虛浮,神情介於放鬆──當然,更精準的形容應該是呆滯,和另一種層面上的防備之間。
 
防備。
默默琢磨著這個情緒,Sherloc眨眼間就能整理出記憶中John面對不同情境的反應,困惑好奇坦率愚蠢,大笑時充滿渲染力的歡快和面對罪犯時警戒的高度都令人印象深刻,但那都和現在不同。
那個和自己在一起的John從不曾流露如同此時一般的疏離,現在的樣子反而讓人想起他第一次在巴茲看見的那個John Watson,前軍醫,不擅、或不樂於與人交往,同時又擁有發自本質的熱誠。
既是被動的消極又是主動的強勢。就是那個有趣的矛盾在那一秒讓Sherlock決定試著讓他成為自己的室友,當然,沒想到的是John身上擁有更多當時完全無從預期的……驚奇。
 
Sherlock的手指下意識地按了按收在口袋裡的電話。第一封訊息無疑來自John,「身體不適」是收到訊息時的第一個想法,但John是個醫生,這種程度的傷也不至於造成太大的問題,反而是緊接而來那封明顯不是傳自John的訊息引起了Sherlock的興趣。
 
是Mike,想當然爾。Sherlock腦中一瞬間閃過對John如何解釋那條傷腿的好奇,又迅速把它擱置一邊。John根本不會解釋。
如果這個男人願意,他可以用看似和善的微笑和沉默應付絕大多數他不想回答的問題,在同此時不扯任何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謊。
John令人驚奇的其中一點就在於,雖然他的確深具道德感,但是在踩到他的底線之前,他的道德標準其實很有調整空間。
 
被腦中那個劃上刪除線的「狡猾」逗樂,Sherlock在真正浮出一個微笑之前拋開了這個念頭,因為John看見他了。
 
隔著酒吧來來去去諸樣紛雜的人群,那雙在燈光下色澤灰藍的瞳孔微微睜大了一些。
就在那極其短暫的分秒,Sherlock確信自己目睹了一個平靜無波的破裂。
 
原本用和藹、親切、無害或平凡堆砌出的壁壘癱塌了一角,流露出的是一些無奈一些不耐、某些程度的厭倦、懶得掩藏的疼痛,和……Sherlock一層一層推開那些情緒,在這些之後更深、更深的那個地方,是他似乎不止一次從John注視自己的眼底看見、卻還不曾真正明白那代表著什麼的──
 
「Sherlock?」順著John的視線,Mike轉頭的同時咧開大大的笑,他高舉起手,「你來了,這裡這裡。」他沒有轉頭只是曲起手肘推了推John,「你欠我一頓了。」
 
「嘖。」John砸了砸嘴,他看著那個大步走來,不需排開眾人也能宛如走在特定為他空出的伸展台上的男人,這個人的賣弄果然是天性,John暗想,帶著一絲難以辨清的複雜情緒,「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
 
「你都召喚我了。」給了一個眉眼彎彎的假笑,Sherlock在注意到其他人困惑好奇的表情時絕對是故意地扶住John手肘,「你喝多了。」
 
「你又知道了。」
 
「攝入將近一品脫的威士忌,再加上啤酒和……」眼角在年輕女子身上轉了一圈,「一到兩杯馬丁尼。我相信就任何一種傷勢而言,這都算是過量。」
 
「你怎麼、」John微微一愕,卻旋即笑了起來,「好吧,你就是知道。」
 
「所以,我們可以回去了?」
 
「John,這位是?」
 
「Sherlock Holmes,John的、」對提出疑問的男人狀似無辜的揚起笑,「室友。」
 
「需要任何幫忙嗎?」從旁插嘴,女孩親切的笑臉從John身上移向Sherlock又緩慢挪回,倒像是含帶幾分估量比較,最後她衝著Sherlock微笑,「任何事。」
 
Sherlock鋒銳的視線在她臉上多停留了一秒,皺巴巴的笑異常親切,「噢是啊,還真的得請妳幫個忙。」
 
「請說?」
 
「挪一下位置,我想這是John的外套。順道一提,這傢伙窮得很,睡了他對妳的債務沒有任何幫助,大可別浪費這段時間。」伸出的手直徑越過她身側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Sherlock在她短暫呆滯之後一臉惱怒轉頭就走的同時聳了聳肩,「John?」
 
「哦。」其實聽見了Sherlock說的話,在酒精作用下鬆弛的大腦卻不及真正跟上反應,John向同學們打過招呼,忽略了他們對Sherlock益發好奇的目光,雖然有些不情願,也還是在發現自己邁步艱辛時任由Shelock扶住了自己手臂。
 
「John,我們改天再約。」Mike對兩人揮了揮手,刻意促狹地對Sherlock比了個勝利手勢,「謝啦。」
 
「請記住用我打賭不是什麼好習慣,不押我的人總是會輸。」Sherlock看著Mike在一愣之後爆出一串大笑,他轉向John挑了挑眉,「John,你真不是個好賭徒。」
 
「你又怎麼、」停了一停,「算了,你不用回答。」向Mike點點頭,John踩著有些搖晃的腳步和Sherlock一起走向門口。
 
「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在兩人走開一小段距離之後,John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剛才就說過了。」
 
「我有嗎?」
 
當然有。
Sherlcok只從鼻腔嗤了一聲,「你醉了。」
 
「事實上,我沒那麼醉。」John搖搖頭,從含糊的思緒中撿出一個較為合適的形容,「我只是有點……鬆。而且,你沒有真的回答我。」
 
Sherlock以一個假笑應付了事,在John一個不明顯的踉蹌之後索性半撐起他肩,「有這麼不舒服嗎?」
 
「你是指待在這裡,還是這條該死的腿?」
 
絕對算是抱怨的語氣不知為何讓Sherlock湧上一陣強烈的笑意,他邊笑邊抓過John的拐杖,半是強迫他把重量移到自己身上,對此John似乎本能地抗拒又在意識到自己的腿傷時忍耐下來。Sherlock被他左手無意識抓空透露的不自在挑起興趣,完全是故意地把John攬在身側再次邁開步伐,這毫無意外地讓有明顯跨距落差的John在堅持跟上的下一刻重心不穩往自己身上摔。
 
那可以算是個實驗,雖然更精確來說,那其實是帶了更多惡作劇心態的衝動。
 
出乎預料的,在John溫熱、帶著酒氣的鼻息和他溫暖乾燥的嘴唇刷過早準備好接住他的Sherlock臉頰那瞬間,Sherlock反倒成為被嚇了一跳的那一個。
 
將近嘴角的輕觸。
如果把標準訂得寬鬆些,那幾乎就是一個恍若無物的吻。
 
「呃、John?」
 
「嗯?」John甩甩頭,往退了一步和Sherlock拉開距離,「抱歉,我撞到哪裡?」
 
「沒有!」看John挑起眉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有點反應過度,Sherlock抿了抿嘴角,無視John有些困惑的眼神直起身,「走吧。」
 
 
 
「好吧,你想問什麼。」
 
在回程的車上,John在昏昏欲睡與好奇之間勉強掙扎,正式對睏意屈服之前耳邊飄來Sherlock的聲音,John轉過頭,「呣……你想要我問什麼?」
 
Sherlock皺著眉,「你不能用一個問題回答另一個。」
 
「好……吧。那麼……」雖然不懂Sherlock到底哪來閒聊的興致,John還是用力眨去睡意,「那個女的,你討厭她?」
 
Sherlock突然轉頭的動作活像受到什麼驚人的冒犯,John因而噴出個低笑,「抱歉,我說錯了嗎?」
 
「念藝術很花錢,」白了張開嘴的John一眼,「她的年紀、打扮,還有指甲縫裡洗不掉的顏料,她當然是個藝術系的學生。她在餐廳打工的錢至少有一半花在毒品上,看她的眼睛和腳,一目瞭然。她的負債,她花掉大部份的錢在吸毒上卻還拿著名牌皮包,不可能沒有負債。衣服很新、鞋子卻穿了很久,她習慣找男人負擔支出,你們那群人請她喝了幾杯?不用回答我,那不重要。她喜歡你,當然,不過她顯然看錯了一件事。」
 
「呃……我付不起她的開銷?」
 
「那是當然。不,我不是說這個。」看了John一眼,Sherlock的神情介於他一慣的傲慢和某種沉思之間,「你本來就不打算和她發展下床之後的關係。」
 
John原本放鬆的神情在瞬間繃緊,他下意識地偏過頭,「你又怎麼知道。」
 
因為你的態度你散發的防禦感你和她之間的距離你看她的眼神,你根本就不信任她、
思緒在這一個單字上突地剎停,信任。
現在的John也有所防備,但程度遠不及之前站在酒吧裡那個時候。戒備反應來自精神上感覺被刺探,但在此同時所有的肢體卻依然放鬆,John的潛意識認為自己是安全的,此時此刻,在、
Sherlock以一個吸氣取代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揚,「我就是知道。」
 
盯著Sherlock根本算不上經過掩飾的得意,John當然沒有跟上他的思路,只是也不覺得哪裡不愉快,他停了一小會兒才搖搖頭,「又一次完美演繹?」
 
「總是。」
 
「好……吧。」往後靠上椅背,John覺得有點好笑,「好吧。」他又重覆了一次,用著堪堪高過耳語的音量,「告訴我你為什麼會來。」
 
「沒有為什麼。」
 
「你不做沒有原因的事。別說是因為我受傷了,如果原因是這個你昨天就該出現在醫院。」
 
Sherlock挑高一邊眉毛,「原來你介意。」
 
「我介意嗎……」與其說是疑問更接近自語,John開始警覺酒精對自己的影響,不是身體上而在於精神。他得在說出自己的確有一點失望之前閉上嘴,John提醒自己,「也許有一點。」
Shit。
 
「平常我會說,你已經受傷了,這件事實不會因為任何人出現在醫院有任何改變,也沒有任何幫助。」
 
「平常?」
 
Sherlock抿起嘴角,帶著一絲或許不自覺的彆扭,「昨天出現了一句新的屍體,那更具急迫性。」
 
「那的確是。」John點了頭,停頓片刻,他又說,「我買了牛奶。」
 
Sherlock盯著John,許久之後才挪開視線。「很好。」
 
 
回到貝克街時,街上漫起了霧。
在等待Sherlock開門的短暫時間裡,John抬頭看著對街模糊的街燈,溫暖柔和的色澤讓思緒有些空白,有一瞬間他想著自己站在哪裡、為什麼會站在這個地方,又在聽見Sherlock低沉的聲音時回過神來。
 
「John?」
 
「沒事。」握住Sherlock對他伸出的手,吃力爬上台階,John在二樓的起居室外停下腳步。他在猶豫是否要直接上樓回房,這樣就不需要在二樓稍事休息之後再拖著這條腿爬上階梯,那感覺上更耗費體力。
 
「你最好睡在二樓。」Sherlock突然說,「你可以去睡我的房間,反正我多的是事可做。」
 
瞪了他一眼,「我很感謝你的好意,但如果你要因此把不睡覺正當化那就免了。」John正想轉身又停下,留在二樓是個不錯的提議,畢竟自己這隻腿根本不該四處移動,能盡量避免動作總是好的,「不過,如果你不介意,我或許可以睡在起居室。」
 
「不錯的主意。」
 
John點點頭,對Sherlock伸出手,「好吧,先把枴杖還我。」
 
「為什麼?」
 
「要睡在二樓我也得上去拿些東西,換洗的衣服……什麼的。」
 
「我可以上去拿。你需要什麼?」Sherlock準備轉身的動作被John不自然的凝視硬生生阻在半途,「怎麼?」
 
「我自己拿就行。」
 
「拖著這條腿?」挑起眉,譏諷的神情幾乎不受控制地又回到臉上,「上去拿了行李再拖著它下來?」
 
John只聳了聳肩,彷彿一條骨裂的腿對他不造成任何困擾,「這就是為什麼我需要你把枴杖還我。」
 
「你的堅持完全不合邏輯。」
 
「對,感謝上帝我是個就算不合邏輯也能自在生活的普通人。我的枴杖,謝謝。」
 
那樣幾乎明擺著的拒絕讓Sherlock在困惑之餘意外感覺到一絲不快,腦中流過無數John抗拒的理由又幾乎在同一瞬間全數丢開,那沒一項是合理的,他皺起眉,「為什麼?」
 
「……」下意識地偏著頭,John評估著有沒有任何能暫時應付Sherlock的藉口,雖然在對方擺出平時面對罪案時的極度專注時John實在不認為自己有任何瞞混過關的可能性。他舔了舔下唇,「沒有為什麼。」
 
「那我上去了。」
 
「Sherlock!」
 
猛然跨步,完全是故意地仗著身高優勢迫到John身前逼他不得不抬起頭,「你不想要我進你房間,為什麼?」John混雜了困擾和抵抗的表情看起來不知為何就是非常刺眼,某個字眼跳回腦海,在有所自覺之前衝口而出:「你明明信任我。」
 
「誰說我、」愣了愣,John仰頭瞪著那個總是蠻橫踩過任何界線──因為他根本從不在乎──的男人,曾經能夠直言的反駁哽在喉間,最終緩慢吐出的尾音幾近嘆息,「那是兩回事。」
 
沒有反駁形同默認,Sherlock不想承認那的確讓原本的不快悄悄退開了寸許,他神色稍緩,「所以,為什麼?」
 
「我就不能只是不喜歡有人進入我的私人領域嗎?」
 
Sherlock的眉幾乎扭成一團,「你曾經是運動員,在學校住過宿舍甚至上過戰場,私人領域?」含帶嗤笑的音調流暢宛如一個震入空氣的小小漣漪,那讓「私人領域」幾個字聽起來等同「笑死人了」,「更何況你昨天才讓Lestrade進你房間、」他突然一頓,惱怒突如其來,「你讓Lestrade進你房間!」
 
加重語氣的重覆聽起來完全是個指責,力道之強硬幾乎讓John想往後退縮──當然只是幾乎,John以比更高於平常的角度仰頭看著幾乎貼在身前的室友,氣勢絲毫不讓。
「Sherlock,我知道對你來說個人隱私幾乎是個不存在的概念,」John有趣地笑了笑,當一個人具備一眼看透一個人的生平來歷這種才能,甚至這個才能幾乎已經成為他本能的一部份時,又怎能要求他對「每個人其實都需要個人隱私」這件事具有多少具體概念?「是,你說的都對,我的確不是對隱私非常執著,認為那不可被侵犯的人,個人空間對我也不會真的重要到什麼程度。可是你不行。」
 
「什麼意思?」
 
John直直看進Sherlock眼底,在某種幼稚的不滿之後看見的卻是受到傷害的驕傲和一絲困惑,他嚥下一個嘆息,想著信任信任障礙,想著酒吧偶遇的那個男人低聲喃喃我該相信什麼?
一切
那個竟能用此等傲慢回答他的John Watson到底在自己也沒有注意到的時候相信了什麼?
閉了閉眼,John深吸了口氣,下意識緊握成拳的左手沒有一絲顫動,他看著Sherlock不解卻盡量展露出最大耐性的雙眼,輕輕的說:「只有你,我不希望你走進我的房間。」搶在Sherlock說出任何話之前打斷他,John希望自己的語氣足夠真誠到能讓他瞭解,「你看著我,告訴我你看見什麼?」
 
「嗯?」
 
John以自己都能清楚感受其中溫柔的音調回應Sherlock夾雜疑問的惱火,「像你平常做的那樣。」
 
Sherlock後退一步,不耐的目光掃過John周身,他撇了撇嘴角,「省略了鬚後水、沒換刮鬍刀片、洗了頭髮卻只是擦乾,這和你的傷有關,疼痛讓你盡量避免站立,同時也表示經濟狀況比你預期的更加惡劣,還不到無法生活但你已經開始節約日常用品的耗用;Harry有事找你幫忙你不想答應,從我見到你開始你的手機至少震動了三次你卻連一次也沒接甚至不看;你對我們目前的案子感到焦慮、也意識到危險,所以你早上起來做了槍枝保養,只是到酒吧喝酒卻帶上槍,你的左手手指留有槍油痕跡,槍就更明顯了。還有、」Sherlock突然停了下來,他盯著John的眼睛。那雙灰藍色的眼眸因過於平靜而顯得無比遼闊,他甚至在眼神中捕捉到一朵微笑,「John?」
 
「你看,」John因為Sherlock一如自己預期的推理──當然,這指的是行為而非內容──聳了聳肩,「我曾經和無數人分享同一空間,那真的沒什麼。我們使用同一個地方,就像你說的,我們看見,可是從不觀察。你不一樣,Sherlock,你的看見從來就不止是看見。」
 
「而你不喜歡這個?」
 
「不,我覺得這非常驚人、也很神奇,無以倫比、美妙絕倫,好吧,反正你一定也看到我在blog上寫的,那令人著迷。」坦蕩直視的目光沒有一絲虛偽,而他清楚知道Sherlock能夠清楚辨識這個,「你在我身邊的幾乎所有地方,Sherlock,你把廚房當實驗室,在起居室思考、辦案,有時候甚至睡在那,我和你一起去犯罪現場,一起接觸所有相關者。這一個月來你所看見的我比我這輩子認識的任何人都要多。」
也更深刻。John終究保留了這一句。他歇了口氣,「要承認這個對我來說並不容易……不過是的,我信任你,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同時我也相信你如果走進我的房間可以從那裡看見……見鬼的一些什麼可能連我自己都沒發現的東西,而那可能是我想保留給John Watson自己的。你能明白嗎?Sherlock。」
 
Sherlock陷入一片沉思般的靜默,他凝視著John的雙眼,一點一點探入那個人思緒的脈絡直至深到幾乎能夠從中挖出一絲恐懼,一些回憶中的無法抹減,Sherlock想起某些夜晚三樓踱步的聲響,幾個清晨John站在廚房泡茶時盯著水壺空白的神情,還有一些……
他很慢、很慢地點了頭,「我不明白。不過……」難得地,Sherlock似乎字字斟酌,「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會進去。我保證。」
 
John露出一個很淺、卻堅定的笑。他點了點頭、停頓了會兒,又點點頭,「那很好。」
他接過Sherlock遞來的枴杖,蹣跚走向通往三樓的樓梯。
 
而那抹微笑意外扼殺了Sherlock對這個承諾的一絲後悔──雖然兩人對此都毫無所覺。
 
 
既然爬上樓就索性做了簡單的梳洗,翻出手提袋,John只整理了幾件換洗衣服和最基本的盥洗用具,動作遲緩地回到二樓,走進起居室,看見Sherlock已經坐回他慣坐的那張單人沙發上,盯著貼滿案件資料的牆不知在沉思什麼。
John不想打擾他的思緒,安靜將行李暫塞進櫃子一角,泡了杯茶回到桌前,隨手一翻,放在最上方的似乎是昨晚那具屍體的驗屍報告,不曉得Sherlock什麼時候拿到的,John仔細讀了報告,死者是男性,三十出頭,有幾次前科,幫派出身。致死原因是腦後重擊,雙腳從腳踝以下被鋸斷,現場留有大量血跡。發現屍體地點依然是某個小巷,死亡時間推定可能是在凌晨兩到三點之間。
 
「暴力升級了。這傢伙的腿是在還活著的時候被鋸斷的。」
 
呆了一下才發現Sherlock是在對自己說話,John愣愣地應了一聲,「哦?」
 
「凝血的痕跡、死者的表情,犯人不趕時間,他依然整理了現場,血跡是故意留下的,他清理掉打鬥的痕跡,帶走兇器。他在注意媒體報導,這讓他改變了行兇的細節……雖然還是大同小異。連續殺人犯很難真正改變習慣,下一次他會做得更徹底。」
 
「你有任何想法嗎?對犯人。」
 
Sherlock飛快瞥了他一眼,目光藏有幾分幾不可察的抱怨,「我沒在想他。」
 
「呃,你是認真的?讓警方自己去查,你說的那個……軍籍號碼,有查出什麼嗎?」
 
「目前,什麼都沒有,和軍人有關的事就有一大堆煩人的文書作業,給Lestrade傷腦筋也算給他點事做。我現在關心的是那個縱火的傢伙。我說過,連續殺人犯很難真正改變習慣,他卻改變了,為什麼?他從來沒用過炸彈、一次只在一個地方放火,這次卻用了定時裝置,而且在三個地點都找到了易燃物,他想轉移注意力?或是他真的想把三個地方都燒了?為什麼?這種習慣上的改變以單人犯案來說不合邏輯,除非他有共犯但我們之前就排除了這個可能,除非……」
 
「除非?」
 
「除非共犯是事後出現的。唔,這很有趣。」
 
「有、」John嗆了一下卻決定自行忽略這個用詞,他盯著Sherlock若有所思的表情,「你在懷疑什麼?」
 
「我在懷疑什麼?」
 
「我不知道。你有些想法可是你不說,所以你才是那個表情。」
 
「吭。」Sherlock從喉間哼出一個奇怪的音節,似笑非笑,再開口卻轉變了話題。「我要看點資料,在這裡亮燈你會睡不著嗎?」
 
「不會。基本上我什麼環境都能睡。」
 
「那很好。」
 
真的翻起檔案,Sherlock就此安靜下來。John微微偏過頭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拿起毯子移到沙發上躺下。「晚安,Sherlock。」
 
「嗯。」頭也沒抬,John沒有真要等待回應的意思,安靜的室內一時只剩下Sherlock規律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John用毯子蒙住頭,之前刻意排開的睡意似乎在精神放鬆的瞬間一湧而上。他打了個呵欠閉上眼,的確很累,受傷的身體需要更多的休息,酒精的影響當然也是一大因素,但他似乎有一點點難以真正入睡。
或許是因為和Sherlock的談話確實剝開了些什麼,那不是John習慣的曝露,雖然感覺並不壞……
 
John在毛毯中嘆了口氣,腿有些疼,也許該拿些什麼把它墊高但他懶得移動,只是很慢很慢地讓精神走進睡夢邊緣。
在也許是不曉得第幾次無意識的小幅度翻身之後,他在半睡半醒間聽見了小提琴聲。
只有可能是Sherlock,他迷糊地想。
 
對音樂毫無認識,John就算聽著陌生的樂曲也不曉得那是什麼曲目。乍聽激昂的旋律卻留有一絲溫和,矛盾又協調,聽起來就像他的室友。
 
「Sherlock,你大可回房去睡。」John從柔軟毛科中咕噥,聲音帶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的睏倦。
 
「我想睡就睡。」
 
挑釁般的回應在樂曲間隙從鼻腔哼了出來,彷彿一個低沉的、富有節奏性、非常Sherlock式的喘息。John在還沒分清這到底哪裡有趣之前已經微笑起來。「隨你。」
 
回應他的只有悠揚轉折的旋律。
 
閉上眼睛,John小心翼翼地擱好自己那條傷腿。柔細的雨聲悄悄混進琴聲裡,這也許表示今晚不會再有另一起火災、或另一具屍體,那麼也或許表示一夜安眠。
極其細微地動了動頸子,突然強烈的睡意就像來自意識深淵的索求。John的神智在聆聽和放空之間掙扎著模糊,昏黃的燈光裡他透過閣起的眼簾看見Sherlock被街燈拉長的影子覆在自己身上,和他以琴聲纖就的氣流一同包裹負傷疲憊的身軀。
身邊有個人其實很好。
 
輕彈琴弦的聲調活潑歡快,John所剩無幾的精神鄙夷著這不曉得哪門子的安眠曲,順道腹誹那不知體貼為何物的偵探,然後修正了之前的感想。
身邊有個Sherlock,比很好更好。
 
思緒終在某一個環節遠離,John沒有意識到自己發出了幾聲低柔的、舒適的嘆息,對一度停下拉琴的那雙手在他那條傷腿下加了個抱枕也一無所覺。
他只是安安靜靜的,蜷窩在Sherlock裡陷入無夢的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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